赤子之心:记杨劲松
我与杨劲松的相交,恍若隔世,实则不过数十载光阴。我们相识于北京,而他的故土在四川。他是那一代颠覆中国艺术格局的画家群体中的一员,敢于挣脱学院派的桎梏,落笔皆是心之所向,而非循规蹈矩的教条之作。他们笔下描绘的,是一个正经历剧烈变革的国度——这绝非地图上的一个小小坐标,而是足以冲击并重塑世界认知图景的一方天地。
在我的记忆里,杨劲松始终如一个梦幻般的存在。他身形瘦小却筋骨结实,动作灵活矫健,圆圆的眼镜后,是一双目光灼灼的眼眸。他身上有着一种深沉的人格魅力,那份丰沛的情感,但凡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能真切感知。他以目光拥抱整个世界,对生活怀抱着满腔热爱,这份热忱几乎溢于言表,仿佛他时时刻刻都在以一种通透的笑意,与周遭的人与事相视而对。
而他的气质,又与中国古代的文人画家何其相似——对世间万象,既抱有深切的体察,又保持着一份超然的疏离。他仿佛可以是宋代的雅士,亦可以是《银翼杀手》之后后现代时代的行者。
我所知晓的杨劲松,首先是一位画家。他的骨血里,每一寸都镌刻着艺术家的印记。他画了又画,笔耕不辍。他画眼中所见,但眼中所见又不止于笔下所绘。他的画作拥有独立的生命力,一如菲利普·加斯顿及其他现代派画家的作品那般,于简约的表象之下,蕴藏着极为深邃的意涵。
数十年来,我见证他以鱼为主题的创作历程。杨劲松早期的鱼,宛如一幅幅社会景观图,画面里交织着高楼大厦、电线、风尘女子、推土机、坦克、铁丝网、电视机……这些早已超越了鱼本身的意象,成为当代中国的时代缩影。彼时,中国的艺术工作室里满是慕名而来、惊叹不已的外国访客,他们渴望读懂这个首度向世界敞开大门的国度。而在当时的国际当代艺术圈中,杨劲松笔下的鱼无疑是炙手可热的焦点。
在中国,吃鱼是一种颇具仪式感的行为,寓意着吉祥顺遂。吃鱼眼更是被视为一种美事,鱼的内脏则堪比鱼子酱般珍贵。可以说,吃鱼本身便是一门艺术。
数十载光阴流转,杨劲松笔下的鱼,也在悄然发生着必然的蜕变。它们历经时光的沉淀,愈发气韵醇厚、风骨天成,也愈发彰显出中式审美的含蓄内敛,却又在这份内敛之中,暗含着一股隐秘的张力与反叛精神。这些鱼,比现实更为真切,饱含着浓烈的情感与深沉的体悟,不禁让我联想到弗朗西斯·培根笔下的裸体人像,以及柴姆·苏丁画中悬挂的肉块。
它们全然不同于宋、元、明三代画家笔下那些嬉戏于睡莲间、灵动欢快的游鱼——那些鱼的身上,往往寄托着或关乎情爱、或关乎政治的隐秘隐喻。而杨劲松笔下的鱼,留存的唯有躯壳、残骸与脏腑。
未经修饰、开膛破肚、刮去鱼鳞的鱼,既带着生命本身的凛冽与残酷,又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感。它们是外部世界的具象投射,是真相的预兆,不仅映照出中国当下的现实,更折射出这个遍布暴戾与野蛮的世界的真实面貌。这是一个严苛而冷漠的世界,却依然怀揣着对爱的渴求。而杨劲松的画笔所追寻的,自始至终唯有爱与人性的光辉。
艺术家总是以极致入微的视角审视万物。正是这份专注的凝视,让寻常物象超脱其本身的形态,成为承载深刻意义的载体。从这个角度而言,杨劲松堪称一位“行动派画家”,他的画作皆是传递真相与本心的箴言。
杨劲松的艺术叙事,始终贯穿着一颗纯粹无瑕的赤子之心。他以哲思的目光洞察世事本真,不为痛苦所缚,不为欲望所扰。他是一位真正的佛教徒,在修行仪式上亦恪守虔诚。我曾亲眼见证,他日复一日,以笔墨反复抄写《妙法莲华经》与《金刚经》的经文。他以书法的形式,将这些经文写给已然离世的父母,化作寄往彼世的绵绵心语。
杨劲松画其所是,画其周遭的一切。他的画笔,宛如一台“暗箱相机”,忠实记录着眼前的世界。画室里,曾是他与妻子二人相濡以沫的身影,而后又添了儿子的欢声笑语,一派热闹而充满烟火气的景象。画室中满是梦想与灵感的印记,更处处可见生活的痕迹:残羹剩饭、火锅器具、破旧的扶手椅、收音机、电视屏幕、废弃的报纸、待熨烫的衣物、挤空的牙膏管、一卷卷废胶片、移动电话、高跟鞋、儿童玩具、烟蒂、空酒瓶……这是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图景,描绘着一位艺术家与家人在画室中相伴相守的日常。当他将一批画作送往阿尔勒展出时,曾对我说,他送去的是“梵高的椅子”。这把椅子,承载着属于艺术家的普世真理。
杨劲松亦是一位哲人。他借鱼与瓜的意象,映射出自己的祖国——这个正处于现代化阵痛中的大国,至今仍深陷于环境污染、社会动荡、政治腐败与道德沦丧的罗网之中。现实的境遇,已然走到这般田地。
他笔下的题材饶有趣味:三峡两岸林木葱郁的山峦(或许还藏着猿猴的踪迹)——那是他成长的故乡;庭院中肆意生长、随风起舞的垂柳,在他的画笔下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;为亲友精心料理、即将成为吉祥筵席上佳肴的开膛鱼;被厚重的中式菜刀切开的西瓜,浑圆的红色瓜瓤间,饱满的瓜籽呼之欲出。
我不禁遐想:盛夏的北京,湿热的夜晚里蟋蟀振翅鸣叫,声响堪比波音飞机掠过天际。杨劲松从一辆老旧的卡车后斗上买下西瓜,那西瓜堆得像小山一般。卖瓜的老农坐在一旁,悠然地抽着烟,喝着温热的青岛啤酒。被他捧在手心的西瓜,沉甸甸、热乎乎的,仿佛还带着阳光的温度。世间之人,大抵都钟爱西瓜那浓郁而酣畅的感官之美,弗里达·卡罗、迭戈·里维拉、乔瓦尼·斯坦奇、萨拉·米里亚姆·皮尔等艺术大师,亦曾对西瓜情有独钟。
杨劲松画其心之所感。他的画作,简约而明晰,纯粹而真挚,一如艺术史上诸位大师的经典之作,皆是承载着生命百态的寓言——无论这百态是丑陋、美好,抑或是真实。
皮娅·卡米拉·科珀
2024年2月1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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